冠軍:沈紀均 (聯合書院)
〈心中烽火〉
「我有辭鄉劍,玉鋒堪截雲。」
我想現在並不容易體會甚麼叫辭鄉,今人也早已難再握一把劍。如果曾經做過這個動作,大概就會知道要做到「玉鋒堪截雲」,有點像勉力高舉一把火把。
但我知道她不能做出這個動作來,舉起火把,她難以承受。
有一次她曾經快要成功,碰到過成功的門把,差點將火送上雲的領域。
點燃火種需要十分小心,但又十分麻煩,普通人學習不來也練習不來。火種來自最寒冷的地方,常人掌握了點燃普通地方出產的火種的方法,但無從得知點燃這特殊火種的方法。當她得到火種後,問了好多好多成功者,沒有一個願意回答她,後來她走了很長很長的路,經過一座座丘陵和大片的沙石地,心中的火掙扎過又盛放過,把腳底都磨出繭來,才找到一個隱世的匠人。
匠人問她:「你為甚麼要知道?」
她回答:「因為我要舉起火把,大家都想看到火。」
於是她得到了一紙方法,和匠人送給她留念的小刀,然後她出發尋找適合盛載火種的桿。她從匠人處得知要找一種木製的火把才能盛起這特殊的火種,火把漸幼處有兩條裂痕的。她又找不到了,差點連心中的火都要熄滅掉。問了好多好多成功者,沒有一個願意回答她。她來到一個小城尋找,被她問到的商人都認為她是幼稚的正在惡作劇的小孩,並將她打發走,惡一點的會恐嚇她讓她不要再來。路邊的乞丐看到惆悵的她,問她在找甚麼。她如實說了。
乞丐說:「我見過,可是我餓,沒有力氣指路給你。」
她身上也沒有食物和金錢,只好去花園中折一枝垂頭喪氣的山茶花給乞丐。乞丐收下,放入懷中,跟她說在某一戶人家的後園附近見過。她到達那戶人家的後園,找了又找,終於發現原來這根特殊的火把被人當成柵欄的一部分,壓在最底處,抽出來的話柵欄可能就會塌了。她猶豫了一個沒有火的午夜,最終從很遠的樹林搬來了粗的樹枝替代。拿着火把走的時候,她發現左側的柵欄比右側的高。
她回到家鄉,日日夜夜研究火把的製成,終於通過多次練習成功了。她在某日清晨,來到一個很多成功者都在這舉起火把的地方。
我去到的時候,那裏只剩下好事的諸多成功者。
他們說:「我就說她一定做不到的。」
他們憶述,火把舉到一半的時候,她就垂下手,狼狽地將火把深深插進泥土中,逃了。
我去到的時候,那裏只剩下好事的諸多成功者,和燃燒到兩條裂痕處的火把,就像一把攔腰截斷的劍。
根據我的經驗,我猜她在舉起火把至一半時,不但看到頭頂的烽火染紅了雲,還看到散出的黑煙,彷彿籠罩了整個澄澈的天空,彷彿飄進了她心底,她可能害怕黑煙染黑了她的心。我摸了摸懷中因長途跋涉而受到小刀割切零落的山茶花,將它灑到火把的旁邊,使它們看上去像仰視雲朵,然後離開了現場。
亞軍:呂美熺 (崇基學院)
〈白色烽火〉
直到看到了大雪紛飛的景象,他才驚覺現在已經是冬天了。不過,現在是十月?是十一月?還是十二月?他將手中的煙草捻了好一陣子,思考著今天到底是幾月幾日。是十月?是十一月?還是十二月?為了記起今天是什麼日子,他已經將煙草蹂躪得幾乎面目全非,但他還是想不起來。
於是他索性放棄了,隨手就將手上的煙草丟在地上。算了吧,就算記得今天是什麼日子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畢竟對他這種縱橫沙場多年的老兵來說,無論今天是什麼日子,也是同一樣意思的:在這一天自己仍然存活。
應該感恩自己仍然活著抑或是怨恨自己仍然活著?他不知道,他也不想去思考自己到底是否想要在這紛擾的世界苟延殘喘。不過最近他的確投放更多時間思考戰爭和人生的意義。
這個有病的世界一直對人民灌輸「物競天擇,適者生存」、「軍事力量是量度國力的唯一指標」等大道理,而受到這些想法影響的他,在可以盡情揮霍時間的青春年華,抱著精忠報國的心態和一腔熱血,擠身進國家的軍隊之中。
他相信,國家需要他;而為了國家而戰,就是他的生存理由。
1900年與其他七國合作跟中國的一戰是他第一次參與為了國家而戰的戰爭,那時的他還是個只憑著熱誠卻毫無戰鬥技巧可言的低階軍人,因此不時會不小心跌入敵人設下的陷阱,那時候一個名叫莫里茨的高階的軍人總是掩護他讓他在這場戰爭中避免輕易死去,而且也總是跟他討論死亡的意義:「當一個人對時間的觀念開始變得模糊,那只有一個原因,就是他正在處於存活和死亡之間那條尷尬的分界線。」
軍人的每一天就像是在走鋼線那樣,一直擔心會否有一天從鋼線上摔下來,於是每一天都是戰戰兢兢度過——如此,哪還有閑情逸致去管今天是什麼日子?
他國在跟中國的一戰勝出了,獲得了名利和領土,那些利慾薰心的當權者總是數算著這一戰中從中國掠奪了多少的戰利品,那些腰纏萬貫的軍火商人總是數算著這一戰中賣出了多少戰火武器,那些目光短淺的市民總是數算著這一戰中國家殺死了多少個敵國市民,在這國家裡所有人都瘋掉了,所有人都希望發動另一次戰爭。「但願有一天戰爭不再出現……」在這一場戰爭正式爆發前,他到了醫院一趟探望莫里茨——在那場跟中國的一戰中,莫里茨被敵人偷襲成功,失去了視力。
一個健全的軍人如他,在戰爭後會被歌頌;但一個傷殘的軍人如莫里茨,在戰爭後被象徵式的頒發了一級鐵十字勳章,便彷彿被所有人遺忘了。「約納斯,在這場戰爭結束了後,就離開這裡吧,不要再回來了,離開這個國家吧。」
他沒有說「好」或是「不好」,他只是說了一句「再見」,然後莫里茨那雙已看不見任何事物的眼睛便流下了兩行淚水。
無論是他還是莫里茨也清楚,一旦當上了軍人,就像是被打入無間道那樣,被這世界上永不間斷的戰爭折磨身心,經歷著永無解脫的絕望。
「Heute lege ich meine Wünsche raus, Und ich warte
auf den Nikolaus」
在他思考著怎樣攻破敵軍的防守,忽然聽到外面傳來歌聲,於是他小心翼翼的走出了戰壕,接著他便看到自己的同伴開始在戰壕旁邊擺滿了柴枝和生起火。「你們在做什麼呢?」
「在天使歌頌主耶穌基督出生之夜,不應讓槍火毀滅和平。」其中一個軍人抬起頭微笑著回答了約納斯的問題後,便低下頭埋首繼續裝飾戰壕,讓這只是為了戰爭而存在的地方,突然充滿了聖誕節那歡樂的氣氛。烽火本來的存在意義,就是為了戰爭而出現,但此刻卻成為了歌頌聖誕節的火焰。
在戰爭中的聖誕節休戰,這樣的建議好像在一年前有約百個英國婦女提議過的,說是至少在天使歌頌之夜停止戰火的蔓延——可是約納斯是清楚自己的身份,他是一個軍人,一個會為了國家奉獻一切的軍人,包括奉獻出自己慶祝聖誕節的機會。因此約瑟斯聽到他那些同伴的可笑的回答便不由得大動肝火,「開什麼玩笑!你們這樣子太多破綻了,快點躲起來!萬一敵人——」
「Christmas time is coming, It soon will be here」
在距離約納斯不遠的戰壕裡,傳來了低沉的歌聲,而且有數個英國軍人伴隨著歌聲走了出來,手裡還持有些糧食。他們走了出來後就沒有說任何話,也刻意跟自己的敵人相隔一段距離,大概是因為雙方的身份是對立的關係所以不太敢再踏前一步。可是他們卻向約瑟斯遞上了手中的糧食。
約瑟斯跟他們相隔了大約二百米的距離。
對面的敵人破綻百出,只要他一拔槍,他有信心將這班毫無危機意識的敵人全數擊斃。
他感覺到自己背上的槍枝,裡面的子彈已經蠢蠢欲動想要發射出來。可是他的雙手像是灌了鉛似的,莫里茨的說話仿彿像句咒語讓他雙手無法發力——但願有一天戰爭不再出現——是不可能的,根本就是不可能的。約瑟斯很清楚當權者都是利慾薰心的混蛋,因此戰爭是不可能停止的,而他也不可能擺脫軍人這個身份。
明明是清楚的,明明是知道的,明明對自己軍人的身份如此肯定,明明對自己所愛的國家如此忠誠,可是莫里茨的說話——或許他真的在自己身上下了咒語吧——卻又念念不忘。
拔槍嗎?還是不拔呢?
內心的情感和理性持續交戰著,直至一顆「流星」劃過他的頭頂上空,他下意識覺得這是個危險的東西便拔槍往天空開了一槍——
站在他對面的英國軍人紛紛放下手中的糧食並往後退了一步,拔出背上的槍枝瞄準了約瑟斯。
正當約瑟斯以為自己再也沒機會返回祖國了,那漆黑的夜空中便突然跌下了一顆球體,似乎是剛剛忽然出現那顆「流星」——不過是足球罷了。
雙方仍然對峙著。每一個軍人的臉上都帶著不一樣的表情,但沒有一個人是放鬆的,因為大家都清楚站在自己對面的是敵人,是完全對立的敵人。
大概過了半刻鐘,一個年輕英俊的軍官從英國軍隊中走了出來,他操著流利的英語跟自己的同伴聊了幾句話,然後那些英國軍人紛紛露出詫異的表情,但都將槍械緩緩地放下來了。「嗨,朋友。」那個軍官主動地朝約瑟斯走了過來,並且操著流利的德語:「不一起玩一場足球賽嗎?」
約瑟斯怔住了,他是清楚自己軍人的身份,他知道自己應該做的事情是將這個愚蠢得自投羅網的英國軍官拿下來,但他並沒有,他反而是伸手跟這個敵人握手示好。
他想自己大概開始搞不清楚他的身份到底是一個德國軍人還是一個德國人。
之後雙方的軍兵就不謀而合的從戰壕裡爬出來,開始玩著這顆不知道從哪裏滾過來的足球,你一腳,我一踢,大家玩得好不快樂。
約瑟斯在踢足球的時候心裡一直想著:既然軍人之間都可以那麼愉快地踢足球,為什麼國家之間就不能和平共存呢?這些年來,他實在殺死了太多人,對死亡這詞語也感到麻木了,他的人生好像是為了殺人而活的——在這場戰爭結束了後,就離開這裡吧,不要再回來了,離開這個國家吧——離開嗎?這個選擇感覺上也蠻不錯的……約瑟斯開始考慮著戰爭結束後便離開德國。
他累了,他想擺脫軍人這個身份。
他想當個平凡人。
最後這場足球比賽的結果是德國以二比一戰勝英國,約瑟斯滿懷歡喜的走上前想要跟那名英國軍官握手,「下年有機會的再來一場——」
「砰!」
一下響亮的槍聲劃破了蒼穹。
此刻約瑟斯瞳孔逐漸放大,對那名英國軍官的行為感到驚訝。然後他又聽到數十下槍聲,他身後的軍人都接二連三倒在地上。前一分鐘鋪滿白雪還有被零散腳印沾染的地面,在一瞬間,血流成河。
血紅色在一片雪白下迅速蔓延。
「聖誕節已經過了,朋友。」那名英國軍官狡黠地笑著說,「我是軍人,你也是;我不能背叛我的國家,你也是。」
1918年11月11日,德國在法國瓦茲省簽訂《康邊停戰協定》,宣佈投降。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
1939年9月1日,德國入侵波蘭,第二次世界大戰掀開序幕。
但願有一天戰爭不再出現。
事實上只要有人類的一天,紛爭就不會有停止的一天,象徵著戰爭的烽火也永不熄滅。
「我是軍人。為了烽火而生的軍人。」
季軍:鄭思珩 (新亞書院)
狂熱
遠方的硝煙彌漫,如古時烽火的警號,我揹起槍枝,整裝待發。碎步而前,輾過沙石前進,頭盔下的汗珠被陽光照耀成星辰,那是由真主隨手一揮的祝福,在推搡着我走向他要我前進的路。面前是氤氳的危機,誰也不知迎面而來會是怎樣的一場殊死搏鬥,但我們不會怕。
我們不能怕。
頓時,槍聲串連而至,每一次都教我耳邊風生,感覺到死亡僅與我擦肩。我毫不示弱地把長槍舉在胸前,在建築物的掩護下向來者展開攻擊,砰,砰,砰,子彈究竟是向着甚麼飛去?帶來的是希望還是絕望?
我聽到群眾的呼聲在我耳旁響起,蓋過了我內心絲毫的困惑,他們把我捧作成英雄,我是生來就該接受擁戴的人物,我是真主派來的使者。每當想起了以住每一次戰勝,群眾都會歡聲雷動,仰慕的一雙雙瞳孔夾道歡迎我們這群保衞正義的戰士,我便知道我真正屬於這個地方。
子彈在我臉上劃出一道英勇的見證,與血汗交織成令人望而生畏的戰爭拼圖,處處繚繞而上的,是炸彈所致的煙火。而這沒使我就此在恐懼前卻步,血液如奔騰的猛獸在我體內狂嗥,想置敵人於死地的槍口從我熾熱的瞳孔中揮出,男兒生來就是要戰鬥,為信念,為國家,為愛人。我想起了很久以前那個孱弱小子,那個每每看到血液便幾乎要嚇得昏厥過去的他,別人都在嘲笑他,説他鐵定成不了材。他默默地躲起來啜泣,當下覺得心胸如被重捶,眼前是一片灰濛濛,像被子彈貫穿了咽喉……
可是現在,那個小子脱胎換骨了,他是控制烽煙往哪升起的人,他是人民崇敬的海報上所出現的身影。
視際所及的敵軍在我們凌厲的槍口下盡皆倒進血泊中,我感受到手槍的重量在我手上燃燒,腳步輕快而迫不及待地要尋覓未知的路,為真主和人民開發更美好的將來。
我們坐上軍車,輾過泥地上的血跡顛躓而行。這個城市不知在何時起已沓無人跡,記得在數年以前,當我同樣持槍踏進這塊土地上時,還能隱約看到數個人影。到底是甚麼令如今的這裡荒蕪如是呢?
才一轉角,又見敵軍輪番而至的攻擊,從坦克的槍口呼嘯而出,猝不及防的子彈痛擊我大腿,血汨汨流淌,我哀嚎一聲倒地。痛,刺得我腦中一片空白,撕裂的大腿像隨時都要折斷地使我心驚。
驀地,我想到了以往的數場戰爭,每次都與死神迎面搏鬥,每次都以為自己將就此死去,但我卻總是奇跡地生環。然後回到根據地,上級為我頒發徽章,拍拍我的肩膀説我們是國家的光榮,接着一大疊鈔票便拱手抬上,再向人民歌頌我的偉大——
這連串的喜悦,在不知不覺間成了我踏上戰場的動力。死去也罷,但僥倖不死,我卻有着享不住的榮華富貴,人生不就是為了這些嗎?
軍人,當軍人到底是為了甚麼?我顫抖着再次站起來,熱血翻湧,使我如被挑起戰鬥欲的雄獅一樣咆哮,向垂死掙扎的敵人展現出我雄赳赳的威勢。
這時,敵方被我震懾得逐步退後,他們在灰煙掩蓋之下跳到軍車上,迅速駛離這城市。我與同袍振臂一呼,分享着勝力的喜悦。我的大腿仍然鮮血淋漓,但內心的歡愉壓倒那疼痛之感。勝利是站在我們一方的,因為我們是真主派來的戰士。
突然,不知從那裡傳來一聲慘烈而絕望的叫聲,我們順着那方向看去,毅然瞥見遠處的一架戰機向這方飛來。
耳際頓時寂寥下來。時光停留,甚至倒退似地漫遊。
一顆炸彈從機底冒出,慢慢地,慢慢地向我們趨近。
我記起了當初加入組織的自己。那是被迫着拿起手槍殺人的童年,因為看到了血液總恐懼不安,所以他們迫着我殺人,説是看慣了便不會再怕。於是死在我槍下的人一個又一個的轉換,純真的瞳孔被狠毒侵蝕。我是真的不再怕血呢,還是只將那恐懼收藏在心底,然後用名聲和財富將它深深埋葬?
炸彈似乎觸手可及,此刻要逃已然來不及。前一刻我們還沉溺在歡樂中,怎麼這一刻死亡便找上我們?是否世間的一切其實都不過是過眼雲煙,只是我們總愚昧不堪地去追逐?
驟然浮起的問題,充斥在生命中最後一秒的我心裡。
我還是不懂。很多事,我還是不懂。
然後我聽到哭聲,我聽到哀慟聲。最終。
一切又歸於靜謐了。
煎熬
千里迢迢來到此地,心中反覆思考過各種情形,但仍不及實況般慘烈。
記得當我下定決心要遠赴對岸去拯救那群被受戰爭腐蝕的人們時,身旁的人要不裝出一副驚詫崇敬的模樣,要不就是看不起我的樣子,似乎覺得我這種驕生慣養的人不會在那種地方待到多久。可是,這樣子的初生之犢,秉乘着所謂醫德,誓言旦旦要走進烽火大地,拯救戰爭所帶來的生靈塗炭。
但,夢想總是這般宏大,而人類卻總是如此渺小……
我在簡陋的木板床上睜眼,這是我來到敍利亞的第八天。明明只渡過一星期,但被戰火所波及的,似乎不單是生活在這裡的原居民,還有我的內心。當初的遠大志向,在現實面前,恐懼地欲躲藏深處,面對太多血淚,變得不值一提了。
「我媽媽在哪?」瘦骨嶙峋的孩童,頑強地與生命搏鬥,他因為炸彈而失去了一條腿,據説當時為他截肢的那名醫生,躊躇了良久才忍痛將那瘦弱而血肉模糊的腿割去。而這個男孩,從此就得撐着一枝木杖,在其他孩童的奇異目光下走路。但他卻從來不哭——除了想念他媽媽的時候。
可是誰也沒這膽量,去告訴他這個年幼心靈不應該承受的真相。
鄰近那張床的婦人,打從我見到她的第一天起,臉上已是那樣的蒼白憔悴,雙眼的紅腫從不曾消退,令人總是不敢想起每晚的長夜漫漫是如何渡過。聽説她與丈夫以及三個子女原本住在這所醫院不遠處的一個村落裡,平凡的家庭過着平凡的生活,卻就在一天夜裡,炸彈落在他們居住的村落裡。別人都説那夜的月光特別暗淡,像在為了誰而默哀。到了隔天,整個家裡便只剩下她一人了。
再多的眼淚也沖洗不掉根深柢固的絕望。
絕望——這裡隨處可見,加上藥水味和血腥味,往往使我喘不過氣,很想馬上逃回那沒有烽火的被窩裡。但想到別人老是看不起我的語調,我卻又硬不起頭來臨陣退縮,於是只好在此多久待些時日。
這天,我如常地為當地居民注射疫苗,這裡的物質十分短缺,連食水都供不應求的地方,疫苗只能救助極少數的人。我看着每天求助的居民總是絡繹不絕,心下著實發慌,加上人們欠缺衛生意識,對於傳染病防不勝防,而且環境欠佳,戰火不斷,以致求醫的人有增無減。偶爾來自四方八面的籌款能帶來少許藥物以解燃眉之急,但痛苦的哀求聲依然如雷貫耳而無法止息。
藥物好歹能救治外在的病痛或傷口,但心靈卻又能向何處求醫?當飛機砲彈的聲音從遠處傳來,這兒總會有那麼幾個身影蜷縮在床下顫抖,這樣的恐懼又豈是我所能幻想的呢?又豈是那些國家領袖所能幻想的呢?
這時,一聲呼天搶地從手術室外傳來,四周頓時彌漫着凝重的氣氛,又一個人回天乏術,醫生和護士們盡力安慰那悲慟的夫婦,但按捺不住的淚珠似乎隨時都要奪眶而出。我沒來由地緊握着拳頭,明明是個旁觀者,但我感到自己的心在撕裂。困囿在此地的人們,深受戰火所害,卻又能逃往何方?
我在這絕望之地煎熬,以為自己已看過最絕望的景象,以為自己已然盲目和釋懷,但事實卻不是這樣,那只是我對自己的欺騙之辭。心是無法如理想中那樣麻木的,因為一刹那的衝擊,便能使它馬上死灰復燃。
幾天後,一個依舊平靜,依舊等待希望的清晨。
醫生和護士們拿着各種針筒、紗布交錯而行,猶如受驚亂竄的動物,簡陋的醫療室內到處是求救聲,那匆忙的步伐老是無法停止,卻似乎連絲毫的喊叫聲也難以消除。我拿着大木桶,要到遠處村落裡的一口井內打水,由於人手短缺,又缺乏乾淨食水,我唯有自告奪勇地去取水。其實內心早就想逃離這可怖之地。
幾公里外,那片遠離烽火的土地將我帶離惡魘似的醫療所,沿着污濁的流水前進,心裡反覆思索自己從遙遙家鄉來到此地到底是對還是錯。我像是盡了僅有的學識,放棄舒適的生活而像英雄般,來幫助這些手無寸鐵的百姓。但其實這樣子的幫忙難道不是九牛一毛的存在嗎?難道不是最終也拯救不了那些從小便遭烽火凌虐的弱小心靈嗎?
而當這裡的人民只能夠喝污水、吃髒物果腹,每天都朝不保夕時,最應該插手相助的那些高官卻在舒適之地暢談一己理論,紙上談兵,結果一切從虛空而起,又終於虛空。
扛着井水的肩膀同樣扛着平民食水的希望,路漫長而沒有邊際似地向遠方伸延,我不想回去,卻不得不回去。
突然,一架戰機在刹那間飛進我眼際,我口瞪目呆,一時間竟來不及反應,看着它盤旋在遠方的醫療所上,不懷好意地向我奸笑着,下一秒火舌擎天,比雷聲更可怖的巨響衝耳而至。我嚇得把水桶拋下,清水流淌在崎嶇的沙石路上,急切的步履在狂奔。
當那雙止不住的腳步停在既熟悉又陌生的瓦礫前,它徹底地怔住了。
以往的痕跡僅在我離去的那短暫時間被硬生生抹去,這兒每天不絕的哀嚎消失匿跡,血跡從殘木中流淌而出。無辜的人淪為砲轟的對象,一生被受戰火摧殘,到死時仍不知自己到底做錯了甚麼。
眼前的景象震撼着我,我雙膝一軟跪倒在地,前所未有地感覺到自己的無能為力。
烽火,到底帶來更多的是希望還是絕望?為何現代社會文明如此,卻似乎阻止不少戰火的燃燒,甚至令它跨越國界地繚繞?
我是醫者,本是一個救人的職業,但面對眼前這種慘烈的景象,我做不到,甚麼也做不到。
無情
他默默地坐着。
川流不息的人群在眼前掠過,一批又一批,但那個身軀依然不動如山,一雙眼睛陷進蒼白的臉孔,血液和煙霾各佔據他臉上的一部份。他專注地注視着眼前的人來人往,也許是因為耳朵早在數年前便因砲轟而引致聽力受損,所以他的雙目比旁人更能靈敏地捕捉毫毛般的躍動,卻沒有人知道他此刻所看到的,其實是記憶深處那無法乘受的疼痛。
那雙八歲的瞳孔,原本該純真如清澄,但它卻目睹過人生最無情、最軟弱的一部分。當烽火襲來,他看過一個父親以己之軀擋在兒子跟前,想吃下迎面而來的一波波痛擊,希望令自己的骨肉得以倖存下來。那無私的父愛,對照着那無情的子彈。最終父親倚在遮蔽物上,呼吸止息,渾身是血,死狀甚為可怖。但他不知道自己所奮不顧身拯救的那兒子,也倒在他背上斷了呼吸。
他也看過,無數的難民曾想逃離這片只剩下夢魘的大地,十多個男女擠在那壓根兒無法負荷的木筏上划,一次又一次,在無垠的大海中孤身奮戰,最終卻不曉得有多少人成功到了彼岸,也不知有多少人葬身海洋,反正是從此沒再出現過。
他更加看過那些堆積如山的屍體,胳膊以不尋常的角度歪曲着,面容模糊得仿如只由血和子彈構成,雙眼發白,遍地血漿,被遺棄在城市的角處,等待着街邊蛇鼠去吞噬;看過年紀與他相仿的孩童,手抱嬰兒,拖着另一個更小的孩子,背後還跟着個啃着手指的男生,那雙弱瘦的肩膀,無奈地背上整個家庭的存活、烽火的代價,然從來沒有人問他是否願意;還有看過把相機誤當武器的恐懼、只剩下一條腿還默默生存着的堅韌、歷經戰火而愈益委頓的一個個人……
他曾目睹的生死太多太多了,來自隔岸的憐憫連那恐懼的表層都不曾觸碰過,他們不懂人性可以恐怖到怎樣的地步。藥物、捐款如沙漠的清泉般一滴滴流進這地,別人以為是施捨,卻怎知它們的用途根本是微不足道,更何況居住在烽火之地的他,心早就已經壞死了。
耳際傳來各個傷者的哭號,或是眼見親人氣若游絲時著急的叫喚。救護人員到處奔走,但剛才砲轟下的死傷太多,他們根本無能為力……那無言地坐着的男孩,他早就對此情景見怪不怪了,於是知道自己不用費力去要求救援,在短短的歲月間被迫成熟,他比同年紀的人更懂得安靜的待着。在黑暗的角落中,他閃耀如星辰。
這些在當地的人,無權亦無力去為自己發聲,於是都只能等待某一天,當他們在全球各地的人民眼中佔據一席位時,才能令此刻的生活有所改善。
他們都像這男孩,寂寥地坐着,等待着,即使明知那些言之鑿鑿訴説理論卻最終一事無成的領導們,到底沒有令烽火就此停止。
他看穿了人性的無情,他被迫着長大,他知道自己的整段人生,也將淪落在這無情絕望之中。
似乎聽到砲彈的聲音,但也罷了,反正已然麻木。
他等待着救緩,心緒散渙而沒有聚焦,雙目在遠處的一處停頓了良久,卻甚麼也看不到。
他仍舊坐着,默默的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