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1月3日 星期四

【成績公佈】2016年中文系系節總成績公佈

各書院隊伍的總成績如下:


書院隊伍
總分
崇基學院
1667.3
新亞書院
1711.9
聯合書院
1503.3
逸夫書院
1069.3
新書院聯隊
1479.1



恭喜新亞書院在2016年中文系系節中奪得智仁勇盃!

【成績公佈】歌唱比賽成績公佈


【成績公佈】歌唱比賽成績公佈

歌唱比賽獨唱組得獎者:
冠軍:鄭淦文(新亞書院)
亞軍:賴嘉露(崇基學院)
季軍:洪遠皓(新書院聯隊)


歌唱比賽合唱組得獎者:
冠軍:伍綺葦、張潔儀(崇基學院)
亞軍:逸昇(逸夫書院)
季軍:羅婉盈、周琬瑩(崇基學院)



歌唱比賽分數:
伍/比賽項
(比分+參與分+晉身決賽分
歌唱比賽
(初賽+決賽)
崇基
367.1
亞書
158.7
25.8
逸夫
112.3
聯隊
89.2

歌唱比賽名次:
第一名:崇基學院
第二名:新亞書院
第三名:逸夫書院
第四名:新書院聯隊
第五名:聯合書院

2016年11月1日 星期二

【成績公佈】截至1/11各書院隊伍總成績

截至1/11各書院隊伍總成績

截至1/11各書院隊伍的總成績如下:

書院隊伍
總分
崇基學院
1427.3
新亞書院
1611.9
聯合書院
1503.3
逸夫書院
989.3
新書院聯隊
1419.1

【得獎作品】書法比賽

 2016年系節系節書法比賽.得獎作品


毛筆書法比賽

冠軍:梁世韜(新亞書院)



亞軍:余心樂(新亞書院)



季軍:魏書瑤(崇基學院)



其他優異作品:鄭思珩(新亞書院)



硬筆書法比賽

冠軍:季晉馭(聯合書院)



亞軍:余心樂(新亞書院)




季軍:梁世韜(新亞書院)




其他優異作品:劉浚㮾(聯合書院)



【成績公佈】書法比賽成績公佈

書法比賽成績公佈


毛筆書法比賽
冠軍:梁世韜(新亞書院)
亞軍:余心樂(新亞書院)
季軍:魏書瑤(崇基學院)

硬筆書法比賽
冠軍:季晉馭(聯合書院)
亞軍:余心樂(新亞書院)
季軍:梁世韜(新亞書院)


書法比賽分數

書院隊伍/比賽項目總分(比賽分+觀賽分)
書法比賽
崇基學院
89
新亞書院
380
聯合書院
137
逸夫書院
17
新書院聯隊
9

書法比賽名次

第一名:新亞書院
第二名:聯合書院
第三名:崇基學院
第四名:逸夫書院
第五名:新書院聯隊

【成績公佈】桌上遊戲比賽成績公佈

桌上遊戲比賽成績公佈



桌上遊戲比賽分數
書院隊伍/比賽項目總分(比賽分+觀賽分)
桌上遊戲比賽
崇基學院
182
新亞書院
78.1
聯合書院
92.3
逸夫書院
143.4
新書院聯隊
134.5

桌上遊戲比賽名次
第一名:崇基學院
第二名:逸夫書院
第三名:新書院聯隊
第四名:聯合書院
第五名:新亞書院

2016年10月31日 星期一

【得獎作品】攝影比賽

2016年系節系節攝影比賽.得獎作品 

攝影主題:清澄


冠軍:唐泳欣 (崇基學院)




描述:若你心靜,一切都是清澄的。


亞軍:劉浚㮾 (聯合書院)




季軍:林培琪 (新亞書院)



【得獎作品】徵文比賽(現代散文組)

2016年系節徵文比賽(現代散文組).得獎作品

徵文主題:烽火


冠軍:林沛康(新亞書院)

〈烽火〉

我是那熱熾的烽火,筆直的闖上天際,遠遠的叫喚着那在黑夜中踽踽獨行的靈魂。
從前的夜都是温柔的。爍星細細的鋪墊在黑色的帆上,不為照耀人群,而為夜空的美純粹的存在著。皎月也從不爭艷鬥麗,只默默的躲在飄來的一絲白雲後,為雲架上金縷衣。一切在矛盾中和平的存在著。人,在這般的夜下生活,儘管工作多麼的使人身心俱疲,傍晚的輕風也總柔柔的摩挲每一個靈魂的心坎,輕輕的帶走他們不勝負荷的重擔。從前的夜,不需要我的存在,有夜陪伴就足夠了。她總對我細訴:能夠守護每一個途人,是她最自豪和倨傲的事。我都只在無形中讚嘆當中一切的奧妙。
我一直都以為這世界有著夜的陪伴,一切就足夠了。但有這麼的一晚,有那麼的一個人架起了烽火台,燃起了我。一步一步的踏上無盡的台階,一步一步的闖上無垠的晚空,再俯瞰這叫香港的地方,再凝視這叫地球的藍藍綠綠的一點——怎麼覺得,這些夜都慢慢地變得愈來愈暗淡?
人啊,還記得夜如何在夜闌人靜的時候安撫你嗎?每逢你有煩憂時,夜總為你拉開灰暗的紗幕,為你顯露她最璀璨的一面,單純的希望你能拂去沈重的軀殼,投進夜深邃而溫柔的懷抱。你在夜中享樂,夜曾盛載多麼多談笑間的歡樂、多麼多人發自心底的微笑。這樣,過了好多晚,你卻漸漸厭倦了黑暗,你唾棄了這默默無私奉獻的夜。如今,你要這小市鎮佈滿人造的光彩,要它發出自己的光,捎去明月虛心的光芒;你要創造那發光的小屏幕,要它迷倒每個人,偷走晚星僅餘的一點目光;你要分拆以前夜在人之間細細編織的網,要隔絕夜一直維繫著、維繫著的微妙關係,使人都歸成各自的個體。自從你都醉心於各種繁華鬧市的光影,自從你都只懂低著頭、戚戚的獨自快步走著,你又何曾好好的望向星空,何曾悄悄地跟夜細訴,何曾真心感激他的付出?這是從來沒有的背叛!於是,夜一直的枯槁下去、委靡下去,退到更暗更後的角落中,退到氳氤靉靆的帳幕後。
我不甘心。我帶著那麽的一個人的希望,一邊衝一邊叫囂,要喚醒每個散落的靈魂,要喚醒每個遊離的個體。我既為烈焰,務要在這悖亂自私的世代中化成一個標記,點起毫無限制、形式的火光,驅走虛偽的光芒,燃亮一點純樸的愛;我既為烽煙,務要竄到每個角落,升到天邊,潛到地極,在廣大的宇宙與疏離的人之中形成有形無形的聯繫,重修夜的那無邊無際的網。
我是那熱熾的峰火,筆直的闖上天際,遠遠的叫喚着那在黑夜中踽踽獨行的靈魂——召喚他們重新張望黑夜,召喚他們回想起她曾賦予無限的愛。
我有著這樣的一個理想。
我不休止的叫,不休止的喊。起初有零散的幾個人回過頭來,看看這邊山頭為什麼有一股濃煙冒起。我更大聲的叫著。他們開始輕拍旁邊的幾個人,留意是什麼放肆的喊著。就是這樣!看過來吧!請快點認清這開始扭曲的世界,返回最初的純粹,返回夜的溫柔吧!他們一直凝視著我:從他們的眼中,我看到一絲曙光,給予了我更大的成功感與使命感。於是我更賣力的呼喚更多的人,於是我更有希望改變這個世界——我熾熱的火燒得更旺,我濃黑的煙升得更高。我要成爲一個標示,引領更多的人重返夜的懷抱!
這一秒,我擁有無限的憧憬。這一秒,我相信人在夜裡、愛裡是會轉變的。
然而下一秒,他們全轉過頭,低頭繼續各走各路,愈走愈遠。
背影長長的拉在路上,灑在我驚愕的心中。這時,我明白了。
那管我怎麼的叫囂,那管我多麼的賣力,他們看我,就如烽火戲諸侯那樣,都麻木了,看夜的愛只是理所當然的。我如斯的努力,在旁人看來,不過是火,不過是煙,在如此廣大的世界裡,摸不著邊際,起不了作用。衷心的願景、純樸的關懷,在這注重功利的世代裡,不佔據一點位置——誰有時間理會夜的愛,誰不認為愛只是人的虛偽、只是人追求更高位置與更多名利的犧牲品?人,開始冷漠;人,開始孤獨;他們在埋怨自己沒人愛的同時,卻沒有人記得是自己首先放棄了愛。或許,我只是一個訊號、一個呼喚人醒覺的訊號。但是,如果心早已丟掉了對人、對事、對地方、對世界的愛,忘了甚麼是屬於他們的夜,忘了夜是屬於他們的甚麼,徒然盲目地漂流在川流不息的時間裡,烽火,在他們來說不過是不關痛癢的一片煙,提醒著他們一個早已忘卻、模糊、叫做「愛」的垃圾。
我是那熱熾的烽火,筆直的闖上天際,遠遠的召喚着那在黑夜中踽踽獨行的靈魂。
我亦是那虛無的烽火,筆直的闖上天際,漸漸的融入了那在黑夜中氳氤靉靆的帳幕。


亞軍:劉宛諭(逸夫書院)
〈是不是烽火又如何〉

刷……火柴的頭部光速般擦過火柴盒那粗糙的皮膚,撲嚇……一簇紅光混合著橙光,橙紅中又摻和著藍光的火苗倏地升起,火光在火柴頭部熊熊烈烈地燃燒著,左右不停地搖擺著,舞動著,叫囂著,仿佛在向世人宣告它的誕生。它是多麼的璀璨奪目,宛如嬰兒初臨人世般展示著生命躍動的奇跡。然而,它又是脆弱渺小的,風呼的一聲,它就結束了在人世間的匆匆之行。它無法抵禦,無法阻擋也無法改變。它力所能及的就只有在一小片空間裡燃燒了那麼一片刻。

刷……撲嚇……婦人又擦起了一簇新的火苗,她用手護著火苗,不讓作惡多端的壞傢伙在不為意的時候,再次把火苗吹熄。等到那傢伙感到無趣地離開時,婦人才把火苗移植到桌上的蠟燭上,瞬間一室光亮。這一簇火苗好不容易才躲過了一出生就被夭折的命運,所以它立志要從一簇嬌喘微微的火苗成為一把肆意飛揚,燃燒不熄的烽火。

燭火柔和的光芒讓婦人終於可以做做針線活兒,幫兒子縫製過冬的新衣,兒子也能在敞亮的環境下埋頭苦讀,長大成才,以報答母親的養育之恩。蠟燭上的那簇看似微弱的火光不但點亮了這個家,還溫暖了母子兩人的心。但是,他不甘心,不甘心於自己的平凡。它要自己的火光變得更嘹亮,就像烽火一樣。

咚咚咚……敲門聲打破了一室的恬靜安好。婦人放下針線,急著腳步去看來者何人。門一開,看見幾個稚氣可愛的小孩,手提著色彩斑斕,手工精緻的燈籠,眨著那雙天真無邪,泛著點點星光的大眼睛,用奶聲奶氣的聲音跟她借火。婦人才想起今天是元宵節,她笑了笑,讓孩子們進屋,用家中的燭火一一把他們的燈籠點亮。孩子們又興高采烈地在大街小巷上巡遊者,提著亮麗的燈籠,踏著輕快的腳步,唱著悅耳的童謠。燈籠外面是孩子們的歡樂,燈籠裡面卻是燭火的憂傷,它想成為的並不是小孩們的玩物。它要自己的火光變得更為熾烈,就像烽火一樣。

孩子們走著走著,忽然看見一黑影向他們走近,手裡還持著什麼的·,直把他們嚇得後退進步。當他們互相使著眼色要掉頭逃跑的時候,那黑影打他們叫住了。鑒於呼叫的聲音有些熟悉,孩子們才鼓起勇氣,借住燈籠的火光看清來人。啊!原來是村長。村長家的火柴嚴重受潮,擦不出一丁點火光,無法炊煮,所以才拿著柴枝出門借火。孩子們欣然地把燈籠遞給村長。村長把柴枝伸向燈籠裡的火光,火光蔓延至柴枝後,他便急起腳步趕回家,把燃燒的柴枝放入爐灶裡。火焰繼而蔓延到整個爐灶的柴枝上,燒起熊熊烈火。不久,水沸騰了,再不久,飯香飄來了。陣陣香氣飄進爐灶之後,莫名地變成一種無奈,這是來自柴火的絕望。他不敢想象,不敢相信,自己很有可能在這狹窄的窯洞裡度過餘生,永遠都成不了那站立在城墻之巔,保家衛國的烽火……

啪嗒啪嗒……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村長一家美好的晚飯時光。一個村民闖入村長家,喘著氣,斷斷續續地向村長報告有一名村裡的孩子失蹤了。村長立馬扔下雙箸,衝到灶邊,拿起一根較粗的木頭,放到爐灶裡面。片刻,木頭變成火把。其他得到消息的村民也紛紛趕到村長家,他們都跟隨著村長,把木頭變成火把,然後舉著火把四處尋找那名消失了的孩子。

此時,天色已經變得很暗,周圍都伸手不見五指,黑漆漆的一片,村民借助火把的光才能看清前路。他們把村子都找了個底朝天還是找不到那孩子,於是,他們冒著危險上山繼續找。時間不停地流逝,失蹤孩子的姓名越來越堪憂,村民心裡越來越急躁。

終於,在一個時辰過去後,村民找到了那名孩子,他就躲在草叢後,可是他為什麼渾身顫抖著呢?再走近幾步看,原來他對面有一隻豺狼,雙眼冒著攝人的紅光,虎視眈眈地圍著小孩打轉。村民在看見豺狼後嚇得驚魂失魄,雙腳也使不上勁。這時,村長毫不猶豫地衝上前,用火把把可惡的豺狼嚇走,火把上的火光救了小孩一命,更是救了村民們的性命。

隆,隆,隆……一聲聲驚雷震得耳欲聾,伴隨著雷聲的是急速墜落大地的滴滴細雨,細雨瞬間又變成滂沱大雨。雨水無情地打在火把上,火把上的火光被一片片潮濕慢慢地侵蝕,火勢越來越弱,它用盡自己最後的力量,有一下沒一下地燃燒著,掙扎著,為的就是那個成為一把偉大的烽火的夢……

就在生命將要燃盡的那一刻,它突然想通了:不論是火苗,燭火,柴火還是烽火,自己的力量都比想象中強大,一切都只是形式不同,用處各不同而已,而作用是沒有大小之分的。一生中的種種經歷,一幕幕地在眼前掠過,它覺得無悔,更是不枉此生。

刷……一簇新的火光又被擦起了……


季軍:楊彪(新書院聯隊)

〈烽火台及其他〉

二零一二年九月,我迎來中大生涯的第一個學期,也迎來了人生中的第一個罷課潮——反國教,但我卻並沒有參與其中,百萬大道上黑衣一片的時候我走了那個學期,也是大學生涯的第一堂課——念欣老師的文字與影像,在和聲書院的宿舍裡睡了一整個下午的午覺,然後至今偶爾還會想,如果我沒有打著罷課的幌子在宿舍睡午覺,那麼當時的我是會坐在昏暗一片的講堂裡上課,還是真的會去成為黑衣的一分子,亦或其他。

二零一四年九月的夜晚,我從家中趕到百萬大道時,烽火台和百萬大道上再一次坐滿了或憤怒或憂心或滿臉淚水的面孔。烽火台上的學生會長宣佈即時舉手表決無限期罷課的時候,我舉手,面無表情。那晚之後我便開始夜不歸家的日子。我總是在吃完晚飯後跟父母說要留在學校開會,事實上他們都知道我在做些什麼。父親並不喜歡這些,晚飯看新聞時總會說幾句氣話罵新聞畫面裡的那些學生,我自顧自地低頭吃飯,父親罵多幾句之後母親就會開始用「他們的事和你有什麼關係」來阻止他繼續說下去,而我知道他們心底都知道自己家中的孩子也已經成為了母親口中的「他們」。晚飯後我離家前照例交代一句回學校開會,每次父親想開口時總會被母親的眼神堵了回去,然而關門前母親卻又總會輕輕說一句「小心點」。我也總是會想,每晚看著電視裡的新聞畫面時,他們又是以怎樣的心情去默默接受我的夜不歸家。後來周保松教授說,那也許是中大歷史上僅有的一次夠法定票數的全民大會。兩年過後,一切依然一副一事無成的模樣。

烽火台也舉辦過晚會,二零一三年,中大五十週年。百萬大道兩旁的樹被射燈照得一片彩光燦爛的景象,大學圖書館的牆身被用作直播烽火台上表演的天然螢幕。念欣老師讀小思老師書寫圖書館外小白腰雨燕的〈我需要天空〉,有音樂,還有即席的沙畫搭配。康和詩社的上莊朗讀黃國彬的〈在下臨吐露港的山上〉,一男一女,一英一中,還有新亞國樂會的細水潺潺和悠悠鳥鳴。而我竟可以因著康的表演之便,在百萬大道已擠得水泄不通的時候悠閒地坐在最前排觀看一整晚的晚會,實在是恬不知恥地將中國人的「關係」之便運用地得心應手。晚會結束和康及耀離開途中遇到中山老師,老師說這是值得作詩留念的一晚,那學期我們剛上完中文系必修的詩選不久,三子便答應各作詩一首予老師,更豪言要寫千行,最後耀和康先後各交了一首七律,而我則食言至今。

然而我最喜歡的卻是在烽火台上看百萬大道的夜空。康還未畢業離開中大前,我和他經常或坐或躺在烽火台上看著百萬大道的夜空,天南地北粗口橫飛地說個不停,或無所事事。我們總說其實應該買酒上來飲,但我不善於飲酒至幾乎滴酒不可沾的地步,縱使買了酒,最後大概也只是康一個人獨飲,想想也實在無趣,於是在他離開中大接近半年的今天,這件事依舊未有任何有機會成事的跡象。

康畢業離開中大後我就只試過一次和兩個詩社下下莊的女孩在烽火台上聊天。我從一開始就鼓動她們躺在烽火台上,起初兩人都顯得相當抗拒,但當我躺下後,其中一個便慢慢放下戒備躺下,不久之後竟躺地比我還要豪放,全程在烽火台上碌來碌去,離開時直到走到善衡書院附近時才想起剛買不久的髮圈遺漏在了烽火台上。另一個女孩則自始至終保持端坐的姿態以不恥為伍的眼神看著我們。

那天晚上我們談起了烽火台的詛咒,我說我穿過兩次,然後便至今仍舊留在這裡無法離開,之後她們便開始恥笑我至今不合格了三次的大學必修課科。而後來我發現,這種恥笑竟成為她們當著我的面向別人介紹我時必不可少的一部分,最後還會再加上一句:「這次你不會又不合格吧?」

據說破解詛咒的方法時從養了一池肥美錦鯉的中國文化研究所對出通往文化廣場的那條長梯滾下去。只是我還是依然喜歡用雙腳踏踏實實地走下去或走上去,但也希望下次被人介紹時不會聽到「他有一科大學必修科已經不合格四次了。」這句話。當然這些都已經是後話了,畢竟像我一樣穿過烽火台,然而依舊準時畢業的其實大有人在。

【得獎作品】徵文比賽(現代小說組)

2016年系節徵文比賽(現代小說組).得獎作品

徵文主題:烽火


冠軍:沈紀均 (聯合書院)
〈心中烽火〉
  「我有辭鄉劍,玉鋒堪截雲。」
  我想現在並不容體會甚麼叫辭鄉,今人也早已難再握一把劍。如果曾經做過這個動作,大概就會知道要做到「玉鋒堪截雲」,有點像勉力高舉一把火把。
  但我知道她不能做出這個動作來,舉起火把,她難以承受。
  有一次她曾經快要成功,碰到過成功的門把,差點將火送上雲的領
  點燃火種需要十分小心,但又十分麻煩,普通人學習不來也練習不來。火種來自最寒冷的地方,常人掌握了點燃普通地方出產的火種的方法,但無從得知點燃這特殊火種的方法。當她得到火種後,問了好多好多成功者,沒有一個願意回答她,後來她走了很長很長的路,經過一座座丘和大片的沙石地,心中的火掙過又盛放過,把腳底都磨出繭來,才找到一個隱世的匠人。
  匠人問她:「你為甚麼要知道?」
  她回答:「因為我要舉起火把,大家都想看到火。」
  於是她得到了一紙方法,和匠人送給她留念的小刀,然後她出發尋找適合盛載火種的桿。她從匠人處得知要找一種木製的火把才能盛起這特的火種,火把漸幼處有兩條裂的。她又找不到了,差點連心中的火都要熄滅掉。問了好多好多成功者,沒有一個願意回答她。她來到一個小城尋找,被她問到的商人都認為她是幼稚的正在惡作劇的小孩,並將她打發走,惡一點的會恐嚇她讓她不要再來。路邊的乞丐看到惆悵的她,問她在找甚麼。她如實說了。
  乞丐說:「我見過,可是我餓,沒有力氣指路給你。」
  她身上也沒有食物和金錢,只好去花園中折一枝垂頭喪氣的山茶花給乞丐。乞丐收下,放入懷中,跟她說在某一戶人家的後園附近見過。她到達那戶人家的後園,找了又找,終於發現原來這根特殊的火把被人當成柵欄的一部分,壓在最底處,抽出來的話柵可能就會塌了。她猶豫了一個沒有火的午夜,最終從很遠的樹林搬來了粗的樹枝替代。拿着火把走的時候,她發現左側的柵欄比右側的高。
  她回到家鄉,日日夜夜研究火把的製成,終於通過多次練習成功了。她在某日清晨,來到一個很多成功者都在這舉起火把的地方。
  我去到的時候,那裏只剩下好事的諸多成功者。
  他們說:「我就說她一定做不到的。」
  他們憶述,火把舉到一半的時候,她就垂下手,狼地將火把深深插進泥土中,逃了。
  我去到的時候,那裏只剩下好事的諸多成功者,和燃燒到兩條裂痕處的火把,就像一把攔腰截的劍。
  根據我的經驗,我猜她在舉起火把至一半時,不但看到頭頂的烽火染紅了雲,還看到散出的黑煙,彷彿籠罩了整個澄澈的天空,彷彿飄進了她心底,她可能害怕黑煙染黑了她的心。我摸了摸懷中因長途跋涉而受到小刀割切零落的山茶花,將它灑到火把的旁邊,使它們看上去像仰視雲朵,然後離開了現場。

亞軍:呂美熺 (崇基學院) 
〈白色烽火〉
直到看到了大雪紛飛的景象,他才驚覺現在已經是冬天了。不過,現在是十月?是十一月?還是十二月?他將手中的煙草捻了好一陣子,思考著今天到底是幾月幾日。是十月?是十一月?還是十二月?為了記起今天是什麼日子,他已經將煙草蹂躪得幾乎面目全非,但他還是想不起來。
於是他索性放棄了,隨手就將手上的煙草丟在地上。算了吧,就算記得今天是什麼日子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畢竟對他這種縱橫沙場多年的老兵來說,無論今天是什麼日子,也是同一樣意思的:在這一天自己仍然存活。
應該感恩自己仍然活著抑或是怨恨自己仍然活著?他不知道,他也不想去思考自己到底是否想要在這紛擾的世界苟延殘喘。不過最近他的確投放更多時間思考戰爭和人生的意義。
這個有病的世界一直對人民灌輸「物競天擇,適者生存」、「軍事力量是量度國力的唯一指標」等大道理,而受到這些想法影響的他,在可以盡情揮霍時間的青春年華,抱著精忠報國的心態和一腔熱血,擠身進國家的軍隊之中。
他相信,國家需要他;而為了國家而戰,就是他的生存理由。
1900年與其他七國合作跟中國的一戰是他第一次參與為了國家而戰的戰爭,那時的他還是個只憑著熱誠卻毫無戰鬥技巧可言的低階軍人,因此不時會不小心跌入敵人設下的陷阱,那時候一個名叫莫里茨的高階的軍人總是掩護他讓他在這場戰爭中避免輕易死去,而且也總是跟他討論死亡的意義:「當一個人對時間的觀念開始變得模糊,那只有一個原因,就是他正在處於存活和死亡之間那條尷尬的分界線。」
軍人的每一天就像是在走鋼線那樣,一直擔心會否有一天從鋼線上摔下來,於是每一天都是戰戰兢兢度過——如此,哪還有閑情逸致去管今天是什麼日子?
他國在跟中國的一戰勝出了,獲得了名利和領土,那些利慾薰心的當權者總是數算著這一戰中從中國掠奪了多少的戰利品,那些腰纏萬貫的軍火商人總是數算著這一戰中賣出了多少戰火武器,那些目光短淺的市民總是數算著這一戰中國家殺死了多少個敵國市民,在這國家裡所有人都瘋掉了,所有人都希望發動另一次戰爭。「但願有一天戰爭不再出現……」在這一場戰爭正式爆發前,他到了醫院一趟探望莫里茨——在那場跟中國的一戰中,莫里茨被敵人偷襲成功,失去了視力。
一個健全的軍人如他,在戰爭後會被歌頌;但一個傷殘的軍人如莫里茨,在戰爭後被象徵式的頒發了一級鐵十字勳章,便彷彿被所有人遺忘了。「約納斯,在這場戰爭結束了後,就離開這裡吧,不要再回來了,離開這個國家吧。」
他沒有說「好」或是「不好」,他只是說了一句「再見」,然後莫里茨那雙已看不見任何事物的眼睛便流下了兩行淚水。
無論是他還是莫里茨也清楚,一旦當上了軍人,就像是被打入無間道那樣,被這世界上永不間斷的戰爭折磨身心,經歷著永無解脫的絕望。


Heute lege ich meine Wünsche raus, Und ich warte auf den Nikolaus
在他思考著怎樣攻破敵軍的防守,忽然聽到外面傳來歌聲,於是他小心翼翼的走出了戰壕,接著他便看到自己的同伴開始在戰壕旁邊擺滿了柴枝和生起火。「你們在做什麼呢?」
「在天使歌頌主耶穌基督出生之夜,不應讓槍火毀滅和平。」其中一個軍人抬起頭微笑著回答了約納斯的問題後,便低下頭埋首繼續裝飾戰壕,讓這只是為了戰爭而存在的地方,突然充滿了聖誕節那歡樂的氣氛。烽火本來的存在意義,就是為了戰爭而出現,但此刻卻成為了歌頌聖誕節的火焰。
在戰爭中的聖誕節休戰,這樣的建議好像在一年前有約百個英國婦女提議過的,說是至少在天使歌頌之夜停止戰火的蔓延——可是約納斯是清楚自己的身份,他是一個軍人,一個會為了國家奉獻一切的軍人,包括奉獻出自己慶祝聖誕節的機會。因此約瑟斯聽到他那些同伴的可笑的回答便不由得大動肝火,「開什麼玩笑!你們這樣子太多破綻了,快點躲起來!萬一敵人——
Christmas time is coming, It soon will be here
在距離約納斯不遠的戰壕裡,傳來了低沉的歌聲,而且有數個英國軍人伴隨著歌聲走了出來,手裡還持有些糧食。他們走了出來後就沒有說任何話,也刻意跟自己的敵人相隔一段距離,大概是因為雙方的身份是對立的關係所以不太敢再踏前一步。可是他們卻向約瑟斯遞上了手中的糧食。
約瑟斯跟他們相隔了大約二百米的距離。
對面的敵人破綻百出,只要他一拔槍,他有信心將這班毫無危機意識的敵人全數擊斃。
他感覺到自己背上的槍枝,裡面的子彈已經蠢蠢欲動想要發射出來。可是他的雙手像是灌了鉛似的,莫里茨的說話仿彿像句咒語讓他雙手無法發力——但願有一天戰爭不再出現——是不可能的,根本就是不可能的。約瑟斯很清楚當權者都是利慾薰心的混蛋,因此戰爭是不可能停止的,而他也不可能擺脫軍人這個身份。
明明是清楚的,明明是知道的,明明對自己軍人的身份如此肯定,明明對自己所愛的國家如此忠誠,可是莫里茨的說話——或許他真的在自己身上下了咒語吧——卻又念念不忘。
拔槍嗎?還是不拔呢?
內心的情感和理性持續交戰著,直至一顆「流星」劃過他的頭頂上空,他下意識覺得這是個危險的東西便拔槍往天空開了一槍——
站在他對面的英國軍人紛紛放下手中的糧食並往後退了一步,拔出背上的槍枝瞄準了約瑟斯。
正當約瑟斯以為自己再也沒機會返回祖國了,那漆黑的夜空中便突然跌下了一顆球體,似乎是剛剛忽然出現那顆「流星」——不過是足球罷了。
雙方仍然對峙著。每一個軍人的臉上都帶著不一樣的表情,但沒有一個人是放鬆的,因為大家都清楚站在自己對面的是敵人,是完全對立的敵人。
大概過了半刻鐘,一個年輕英俊的軍官從英國軍隊中走了出來,他操著流利的英語跟自己的同伴聊了幾句話,然後那些英國軍人紛紛露出詫異的表情,但都將槍械緩緩地放下來了。「嗨,朋友。」那個軍官主動地朝約瑟斯走了過來,並且操著流利的德語:「不一起玩一場足球賽嗎?」
約瑟斯怔住了,他是清楚自己軍人的身份,他知道自己應該做的事情是將這個愚蠢得自投羅網的英國軍官拿下來,但他並沒有,他反而是伸手跟這個敵人握手示好。
他想自己大概開始搞不清楚他的身份到底是一個德國軍人還是一個德國人。


之後雙方的軍兵就不謀而合的從戰壕裡爬出來,開始玩著這顆不知道從哪裏滾過來的足球,你一腳,我一踢,大家玩得好不快樂。
約瑟斯在踢足球的時候心裡一直想著:既然軍人之間都可以那麼愉快地踢足球,為什麼國家之間就不能和平共存呢?這些年來,他實在殺死了太多人,對死亡這詞語也感到麻木了,他的人生好像是為了殺人而活的——在這場戰爭結束了後,就離開這裡吧,不要再回來了,離開這個國家吧——離開嗎?這個選擇感覺上也蠻不錯的……約瑟斯開始考慮著戰爭結束後便離開德國。
他累了,他想擺脫軍人這個身份。
他想當個平凡人。


最後這場足球比賽的結果是德國以二比一戰勝英國,約瑟斯滿懷歡喜的走上前想要跟那名英國軍官握手,「下年有機會的再來一場——
「砰!」
一下響亮的槍聲劃破了蒼穹。
此刻約瑟斯瞳孔逐漸放大,對那名英國軍官的行為感到驚訝。然後他又聽到數十下槍聲,他身後的軍人都接二連三倒在地上。前一分鐘鋪滿白雪還有被零散腳印沾染的地面,在一瞬間,血流成河。
血紅色在一片雪白下迅速蔓延。
「聖誕節已經過了,朋友。」那名英國軍官狡黠地笑著說,「我是軍人,你也是;我不能背叛我的國家,你也是。」


19181111日,德國在法國瓦茲省簽訂《康邊停戰協定》,宣佈投降。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
193991日,德國入侵波蘭,第二次世界大戰掀開序幕。
但願有一天戰爭不再出現。
事實上只要有人類的一天,紛爭就不會有停止的一天,象徵著戰爭的烽火也永不熄滅。


「我是軍人。為了烽火而生的軍人。」



季軍:鄭思珩 (新亞書院)

狂熱
遠方的硝煙彌漫,如古時烽火的警號,我揹起槍枝,整裝待發。碎步而前,輾過沙石前進,頭盔下的汗珠被陽光照耀成星辰,那是由真主隨手一揮的祝福,在推搡着我走向他要我前進的路。面前是氤氳的危機,誰也不知迎面而來會是怎樣的一場殊死搏鬥,但我們不會怕。
我們不能怕。
頓時,槍聲串連而至,每一次都教我耳邊風生,感覺到死亡僅與我擦肩。我毫不示弱地把長槍舉在胸前,在建築物的掩護下向來者展開攻擊,砰,砰,砰,子彈究竟是向着甚麼飛去?帶來的是希望還是絕望?
我聽到群眾的呼聲在我耳旁響起,蓋過了我內心絲毫的困惑,他們把我捧作成英雄,我是生來就該接受擁戴的人物,我是真主派來的使者。每當想起了以住每一次戰勝,群眾都會歡聲雷動,仰慕的一雙雙瞳孔夾道歡迎我們這群保衞正義的戰士,我便知道我真正屬於這個地方。
子彈在我臉上劃出一道英勇的見證,與血汗交織成令人望而生畏的戰爭拼圖,處處繚繞而上的,是炸彈所致的煙火。而這沒使我就此在恐懼前卻步,血液如奔騰的猛獸在我體內狂嗥,想置敵人於死地的槍口從我熾熱的瞳孔中揮出,男兒生來就是要戰鬥,為信念,為國家,為愛人。我想起了很久以前那個孱弱小子,那個每每看到血液便幾乎要嚇得昏厥過去的他,別人都在嘲笑他,説他鐵定成不了材。他默默地躲起來啜泣,當下覺得心胸如被重捶,眼前是一片灰濛濛,像被子彈貫穿了咽喉……
可是現在,那個小子脱胎換骨了,他是控制烽煙往哪升起的人,他是人民崇敬的海報上所出現的身影。
視際所及的敵軍在我們凌厲的槍口下盡皆倒進血泊中,我感受到手槍的重量在我手上燃燒,腳步輕快而迫不及待地要尋覓未知的路,為真主和人民開發更美好的將來。
我們坐上軍車,輾過泥地上的血跡顛躓而行。這個城市不知在何時起已沓無人跡,記得在數年以前,當我同樣持槍踏進這塊土地上時,還能隱約看到數個人影。到底是甚麼令如今的這裡荒蕪如是呢?
才一轉角,又見敵軍輪番而至的攻擊,從坦克的槍口呼嘯而出,猝不及防的子彈痛擊我大腿,血汨汨流淌,我哀嚎一聲倒地。痛,刺得我腦中一片空白,撕裂的大腿像隨時都要折斷地使我心驚。
驀地,我想到了以往的數場戰爭,每次都與死神迎面搏鬥,每次都以為自己將就此死去,但我卻總是奇跡地生環。然後回到根據地,上級為我頒發徽章,拍拍我的肩膀説我們是國家的光榮,接着一大疊鈔票便拱手抬上,再向人民歌頌我的偉大——
這連串的喜悦,在不知不覺間成了我踏上戰場的動力。死去也罷,但僥倖不死,我卻有着享不住的榮華富貴,人生不就是為了這些嗎?
軍人,當軍人到底是為了甚麼?我顫抖着再次站起來,熱血翻湧,使我如被挑起戰鬥欲的雄獅一樣咆哮,向垂死掙扎的敵人展現出我雄赳赳的威勢。
這時,敵方被我震懾得逐步退後,他們在灰煙掩蓋之下跳到軍車上,迅速駛離這城市。我與同袍振臂一呼,分享着勝力的喜悦。我的大腿仍然鮮血淋漓,但內心的歡愉壓倒那疼痛之感。勝利是站在我們一方的,因為我們是真主派來的戰士。
突然,不知從那裡傳來一聲慘烈而絕望的叫聲,我們順着那方向看去,毅然瞥見遠處的一架戰機向這方飛來。
耳際頓時寂寥下來。時光停留,甚至倒退似地漫遊。
一顆炸彈從機底冒出,慢慢地,慢慢地向我們趨近。
我記起了當初加入組織的自己。那是被迫着拿起手槍殺人的童年,因為看到了血液總恐懼不安,所以他們迫着我殺人,説是看慣了便不會再怕。於是死在我槍下的人一個又一個的轉換,純真的瞳孔被狠毒侵蝕。我是真的不再怕血呢,還是只將那恐懼收藏在心底,然後用名聲和財富將它深深埋葬?
炸彈似乎觸手可及,此刻要逃已然來不及。前一刻我們還沉溺在歡樂中,怎麼這一刻死亡便找上我們?是否世間的一切其實都不過是過眼雲煙,只是我們總愚昧不堪地去追逐?
驟然浮起的問題,充斥在生命中最後一秒的我心裡。
我還是不懂。很多事,我還是不懂。
然後我聽到哭聲,我聽到哀慟聲。最終。
一切又歸於靜謐了。

煎熬
千里迢迢來到此地,心中反覆思考過各種情形,但仍不及實況般慘烈。
記得當我下定決心要遠赴對岸去拯救那群被受戰爭腐蝕的人們時,身旁的人要不裝出一副驚詫崇敬的模樣,要不就是看不起我的樣子,似乎覺得我這種驕生慣養的人不會在那種地方待到多久。可是,這樣子的初生之犢,秉乘着所謂醫德,誓言旦旦要走進烽火大地,拯救戰爭所帶來的生靈塗炭。
但,夢想總是這般宏大,而人類卻總是如此渺小……
我在簡陋的木板床上睜眼,這是我來到敍利亞的第八天。明明只渡過一星期,但被戰火所波及的,似乎不單是生活在這裡的原居民,還有我的內心。當初的遠大志向,在現實面前,恐懼地欲躲藏深處,面對太多血淚,變得不值一提了。
「我媽媽在哪?」瘦骨嶙峋的孩童,頑強地與生命搏鬥,他因為炸彈而失去了一條腿,據説當時為他截肢的那名醫生,躊躇了良久才忍痛將那瘦弱而血肉模糊的腿割去。而這個男孩,從此就得撐着一枝木杖,在其他孩童的奇異目光下走路。但他卻從來不哭——除了想念他媽媽的時候。
可是誰也沒這膽量,去告訴他這個年幼心靈不應該承受的真相。
鄰近那張床的婦人,打從我見到她的第一天起,臉上已是那樣的蒼白憔悴,雙眼的紅腫從不曾消退,令人總是不敢想起每晚的長夜漫漫是如何渡過。聽説她與丈夫以及三個子女原本住在這所醫院不遠處的一個村落裡,平凡的家庭過着平凡的生活,卻就在一天夜裡,炸彈落在他們居住的村落裡。別人都説那夜的月光特別暗淡,像在為了誰而默哀。到了隔天,整個家裡便只剩下她一人了。
再多的眼淚也沖洗不掉根深柢固的絕望。
絕望——這裡隨處可見,加上藥水味和血腥味,往往使我喘不過氣,很想馬上逃回那沒有烽火的被窩裡。但想到別人老是看不起我的語調,我卻又硬不起頭來臨陣退縮,於是只好在此多久待些時日。
這天,我如常地為當地居民注射疫苗,這裡的物質十分短缺,連食水都供不應求的地方,疫苗只能救助極少數的人。我看着每天求助的居民總是絡繹不絕,心下著實發慌,加上人們欠缺衛生意識,對於傳染病防不勝防,而且環境欠佳,戰火不斷,以致求醫的人有增無減。偶爾來自四方八面的籌款能帶來少許藥物以解燃眉之急,但痛苦的哀求聲依然如雷貫耳而無法止息。
藥物好歹能救治外在的病痛或傷口,但心靈卻又能向何處求醫?當飛機砲彈的聲音從遠處傳來,這兒總會有那麼幾個身影蜷縮在床下顫抖,這樣的恐懼又豈是我所能幻想的呢?又豈是那些國家領袖所能幻想的呢?
這時,一聲呼天搶地從手術室外傳來,四周頓時彌漫着凝重的氣氛,又一個人回天乏術,醫生和護士們盡力安慰那悲慟的夫婦,但按捺不住的淚珠似乎隨時都要奪眶而出。我沒來由地緊握着拳頭,明明是個旁觀者,但我感到自己的心在撕裂。困囿在此地的人們,深受戰火所害,卻又能逃往何方?
我在這絕望之地煎熬,以為自己已看過最絕望的景象,以為自己已然盲目和釋懷,但事實卻不是這樣,那只是我對自己的欺騙之辭。心是無法如理想中那樣麻木的,因為一刹那的衝擊,便能使它馬上死灰復燃。
幾天後,一個依舊平靜,依舊等待希望的清晨。
醫生和護士們拿着各種針筒、紗布交錯而行,猶如受驚亂竄的動物,簡陋的醫療室內到處是求救聲,那匆忙的步伐老是無法停止,卻似乎連絲毫的喊叫聲也難以消除。我拿着大木桶,要到遠處村落裡的一口井內打水,由於人手短缺,又缺乏乾淨食水,我唯有自告奪勇地去取水。其實內心早就想逃離這可怖之地。
幾公里外,那片遠離烽火的土地將我帶離惡魘似的醫療所,沿着污濁的流水前進,心裡反覆思索自己從遙遙家鄉來到此地到底是對還是錯。我像是盡了僅有的學識,放棄舒適的生活而像英雄般,來幫助這些手無寸鐵的百姓。但其實這樣子的幫忙難道不是九牛一毛的存在嗎?難道不是最終也拯救不了那些從小便遭烽火凌虐的弱小心靈嗎?
而當這裡的人民只能夠喝污水、吃髒物果腹,每天都朝不保夕時,最應該插手相助的那些高官卻在舒適之地暢談一己理論,紙上談兵,結果一切從虛空而起,又終於虛空。
扛着井水的肩膀同樣扛着平民食水的希望,路漫長而沒有邊際似地向遠方伸延,我不想回去,卻不得不回去。
突然,一架戰機在刹那間飛進我眼際,我口瞪目呆,一時間竟來不及反應,看着它盤旋在遠方的醫療所上,不懷好意地向我奸笑着,下一秒火舌擎天,比雷聲更可怖的巨響衝耳而至。我嚇得把水桶拋下,清水流淌在崎嶇的沙石路上,急切的步履在狂奔。
當那雙止不住的腳步停在既熟悉又陌生的瓦礫前,它徹底地怔住了。
以往的痕跡僅在我離去的那短暫時間被硬生生抹去,這兒每天不絕的哀嚎消失匿跡,血跡從殘木中流淌而出。無辜的人淪為砲轟的對象,一生被受戰火摧殘,到死時仍不知自己到底做錯了甚麼。
眼前的景象震撼着我,我雙膝一軟跪倒在地,前所未有地感覺到自己的無能為力。
烽火,到底帶來更多的是希望還是絕望?為何現代社會文明如此,卻似乎阻止不少戰火的燃燒,甚至令它跨越國界地繚繞?
我是醫者,本是一個救人的職業,但面對眼前這種慘烈的景象,我做不到,甚麼也做不到。

無情
他默默地坐着。
川流不息的人群在眼前掠過,一批又一批,但那個身軀依然不動如山,一雙眼睛陷進蒼白的臉孔,血液和煙霾各佔據他臉上的一部份。他專注地注視着眼前的人來人往,也許是因為耳朵早在數年前便因砲轟而引致聽力受損,所以他的雙目比旁人更能靈敏地捕捉毫毛般的躍動,卻沒有人知道他此刻所看到的,其實是記憶深處那無法乘受的疼痛。
那雙八歲的瞳孔,原本該純真如清澄,但它卻目睹過人生最無情、最軟弱的一部分。當烽火襲來,他看過一個父親以己之軀擋在兒子跟前,想吃下迎面而來的一波波痛擊,希望令自己的骨肉得以倖存下來。那無私的父愛,對照着那無情的子彈。最終父親倚在遮蔽物上,呼吸止息,渾身是血,死狀甚為可怖。但他不知道自己所奮不顧身拯救的那兒子,也倒在他背上斷了呼吸。
他也看過,無數的難民曾想逃離這片只剩下夢魘的大地,十多個男女擠在那壓根兒無法負荷的木筏上划,一次又一次,在無垠的大海中孤身奮戰,最終卻不曉得有多少人成功到了彼岸,也不知有多少人葬身海洋,反正是從此沒再出現過。
他更加看過那些堆積如山的屍體,胳膊以不尋常的角度歪曲着,面容模糊得仿如只由血和子彈構成,雙眼發白,遍地血漿,被遺棄在城市的角處,等待着街邊蛇鼠去吞噬;看過年紀與他相仿的孩童,手抱嬰兒,拖着另一個更小的孩子,背後還跟着個啃着手指的男生,那雙弱瘦的肩膀,無奈地背上整個家庭的存活、烽火的代價,然從來沒有人問他是否願意;還有看過把相機誤當武器的恐懼、只剩下一條腿還默默生存着的堅韌、歷經戰火而愈益委頓的一個個人……
他曾目睹的生死太多太多了,來自隔岸的憐憫連那恐懼的表層都不曾觸碰過,他們不懂人性可以恐怖到怎樣的地步。藥物、捐款如沙漠的清泉般一滴滴流進這地,別人以為是施捨,卻怎知它們的用途根本是微不足道,更何況居住在烽火之地的他,心早就已經壞死了。
耳際傳來各個傷者的哭號,或是眼見親人氣若游絲時著急的叫喚。救護人員到處奔走,但剛才砲轟下的死傷太多,他們根本無能為力……那無言地坐着的男孩,他早就對此情景見怪不怪了,於是知道自己不用費力去要求救援,在短短的歲月間被迫成熟,他比同年紀的人更懂得安靜的待着。在黑暗的角落中,他閃耀如星辰。
這些在當地的人,無權亦無力去為自己發聲,於是都只能等待某一天,當他們在全球各地的人民眼中佔據一席位時,才能令此刻的生活有所改善。
他們都像這男孩,寂寥地坐着,等待着,即使明知那些言之鑿鑿訴説理論卻最終一事無成的領導們,到底沒有令烽火就此停止。
他看穿了人性的無情,他被迫着長大,他知道自己的整段人生,也將淪落在這無情絕望之中。
似乎聽到砲彈的聲音,但也罷了,反正已然麻木。
他等待着救緩,心緒散渙而沒有聚焦,雙目在遠處的一處停頓了良久,卻甚麼也看不到。
他仍舊坐着,默默的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