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系節徵文比賽(現代散文組).得獎作品
徵文主題:烽火
冠軍:林沛康(新亞書院)
〈烽火〉
我是那熱熾的烽火,筆直的闖上天際,遠遠的叫喚着那在黑夜中踽踽獨行的靈魂。
從前的夜都是温柔的。爍星細細的鋪墊在黑色的帆上,不為照耀人群,而為夜空的美純粹的存在著。皎月也從不爭艷鬥麗,只默默的躲在飄來的一絲白雲後,為雲架上金縷衣。一切在矛盾中和平的存在著。人,在這般的夜下生活,儘管工作多麼的使人身心俱疲,傍晚的輕風也總柔柔的摩挲每一個靈魂的心坎,輕輕的帶走他們不勝負荷的重擔。從前的夜,不需要我的存在,有夜陪伴就足夠了。她總對我細訴:能夠守護每一個途人,是她最自豪和倨傲的事。我都只在無形中讚嘆當中一切的奧妙。
我一直都以為這世界有著夜的陪伴,一切就足夠了。但有這麼的一晚,有那麼的一個人架起了烽火台,燃起了我。一步一步的踏上無盡的台階,一步一步的闖上無垠的晚空,再俯瞰這叫香港的地方,再凝視這叫地球的藍藍綠綠的一點——怎麼覺得,這些夜都慢慢地變得愈來愈暗淡?
人啊,還記得夜如何在夜闌人靜的時候安撫你嗎?每逢你有煩憂時,夜總為你拉開灰暗的紗幕,為你顯露她最璀璨的一面,單純的希望你能拂去沈重的軀殼,投進夜深邃而溫柔的懷抱。你在夜中享樂,夜曾盛載多麼多談笑間的歡樂、多麼多人發自心底的微笑。這樣,過了好多晚,你卻漸漸厭倦了黑暗,你唾棄了這默默無私奉獻的夜。如今,你要這小市鎮佈滿人造的光彩,要它發出自己的光,捎去明月虛心的光芒;你要創造那發光的小屏幕,要它迷倒每個人,偷走晚星僅餘的一點目光;你要分拆以前夜在人之間細細編織的網,要隔絕夜一直維繫著、維繫著的微妙關係,使人都歸成各自的個體。自從你都醉心於各種繁華鬧市的光影,自從你都只懂低著頭、戚戚的獨自快步走著,你又何曾好好的望向星空,何曾悄悄地跟夜細訴,何曾真心感激他的付出?這是從來沒有的背叛!於是,夜一直的枯槁下去、委靡下去,退到更暗更後的角落中,退到氳氤靉靆的帳幕後。
我不甘心。我帶著那麽的一個人的希望,一邊衝一邊叫囂,要喚醒每個散落的靈魂,要喚醒每個遊離的個體。我既為烈焰,務要在這悖亂自私的世代中化成一個標記,點起毫無限制、形式的火光,驅走虛偽的光芒,燃亮一點純樸的愛;我既為烽煙,務要竄到每個角落,升到天邊,潛到地極,在廣大的宇宙與疏離的人之中形成有形無形的聯繫,重修夜的那無邊無際的網。
我是那熱熾的峰火,筆直的闖上天際,遠遠的叫喚着那在黑夜中踽踽獨行的靈魂——召喚他們重新張望黑夜,召喚他們回想起她曾賦予無限的愛。
我有著這樣的一個理想。
我不休止的叫,不休止的喊。起初有零散的幾個人回過頭來,看看這邊山頭為什麼有一股濃煙冒起。我更大聲的叫著。他們開始輕拍旁邊的幾個人,留意是什麼放肆的喊著。就是這樣!看過來吧!請快點認清這開始扭曲的世界,返回最初的純粹,返回夜的溫柔吧!他們一直凝視著我:從他們的眼中,我看到一絲曙光,給予了我更大的成功感與使命感。於是我更賣力的呼喚更多的人,於是我更有希望改變這個世界——我熾熱的火燒得更旺,我濃黑的煙升得更高。我要成爲一個標示,引領更多的人重返夜的懷抱!
這一秒,我擁有無限的憧憬。這一秒,我相信人在夜裡、愛裡是會轉變的。
然而下一秒,他們全轉過頭,低頭繼續各走各路,愈走愈遠。
背影長長的拉在路上,灑在我驚愕的心中。這時,我明白了。
那管我怎麼的叫囂,那管我多麼的賣力,他們看我,就如烽火戲諸侯那樣,都麻木了,看夜的愛只是理所當然的。我如斯的努力,在旁人看來,不過是火,不過是煙,在如此廣大的世界裡,摸不著邊際,起不了作用。衷心的願景、純樸的關懷,在這注重功利的世代裡,不佔據一點位置——誰有時間理會夜的愛,誰不認為愛只是人的虛偽、只是人追求更高位置與更多名利的犧牲品?人,開始冷漠;人,開始孤獨;他們在埋怨自己沒人愛的同時,卻沒有人記得是自己首先放棄了愛。或許,我只是一個訊號、一個呼喚人醒覺的訊號。但是,如果心早已丟掉了對人、對事、對地方、對世界的愛,忘了甚麼是屬於他們的夜,忘了夜是屬於他們的甚麼,徒然盲目地漂流在川流不息的時間裡,烽火,在他們來說不過是不關痛癢的一片煙,提醒著他們一個早已忘卻、模糊、叫做「愛」的垃圾。
我是那熱熾的烽火,筆直的闖上天際,遠遠的召喚着那在黑夜中踽踽獨行的靈魂。
我亦是那虛無的烽火,筆直的闖上天際,漸漸的融入了那在黑夜中氳氤靉靆的帳幕。
亞軍:劉宛諭(逸夫書院)
〈是不是烽火又如何〉
刷……火柴的頭部光速般擦過火柴盒那粗糙的皮膚,撲嚇……一簇紅光混合著橙光,橙紅中又摻和著藍光的火苗倏地升起,火光在火柴頭部熊熊烈烈地燃燒著,左右不停地搖擺著,舞動著,叫囂著,仿佛在向世人宣告它的誕生。它是多麼的璀璨奪目,宛如嬰兒初臨人世般展示著生命躍動的奇跡。然而,它又是脆弱渺小的,風呼的一聲,它就結束了在人世間的匆匆之行。它無法抵禦,無法阻擋也無法改變。它力所能及的就只有在一小片空間裡燃燒了那麼一片刻。
刷……撲嚇……婦人又擦起了一簇新的火苗,她用手護著火苗,不讓作惡多端的壞傢伙在不為意的時候,再次把火苗吹熄。等到那傢伙感到無趣地離開時,婦人才把火苗移植到桌上的蠟燭上,瞬間一室光亮。這一簇火苗好不容易才躲過了一出生就被夭折的命運,所以它立志要從一簇嬌喘微微的火苗成為一把肆意飛揚,燃燒不熄的烽火。
燭火柔和的光芒讓婦人終於可以做做針線活兒,幫兒子縫製過冬的新衣,兒子也能在敞亮的環境下埋頭苦讀,長大成才,以報答母親的養育之恩。蠟燭上的那簇看似微弱的火光不但點亮了這個家,還溫暖了母子兩人的心。但是,他不甘心,不甘心於自己的平凡。它要自己的火光變得更嘹亮,就像烽火一樣。
咚咚咚……敲門聲打破了一室的恬靜安好。婦人放下針線,急著腳步去看來者何人。門一開,看見幾個稚氣可愛的小孩,手提著色彩斑斕,手工精緻的燈籠,眨著那雙天真無邪,泛著點點星光的大眼睛,用奶聲奶氣的聲音跟她借火。婦人才想起今天是元宵節,她笑了笑,讓孩子們進屋,用家中的燭火一一把他們的燈籠點亮。孩子們又興高采烈地在大街小巷上巡遊者,提著亮麗的燈籠,踏著輕快的腳步,唱著悅耳的童謠。燈籠外面是孩子們的歡樂,燈籠裡面卻是燭火的憂傷,它想成為的並不是小孩們的玩物。它要自己的火光變得更為熾烈,就像烽火一樣。
孩子們走著走著,忽然看見一黑影向他們走近,手裡還持著什麼的·,直把他們嚇得後退進步。當他們互相使著眼色要掉頭逃跑的時候,那黑影打他們叫住了。鑒於呼叫的聲音有些熟悉,孩子們才鼓起勇氣,借住燈籠的火光看清來人。啊!原來是村長。村長家的火柴嚴重受潮,擦不出一丁點火光,無法炊煮,所以才拿著柴枝出門借火。孩子們欣然地把燈籠遞給村長。村長把柴枝伸向燈籠裡的火光,火光蔓延至柴枝後,他便急起腳步趕回家,把燃燒的柴枝放入爐灶裡。火焰繼而蔓延到整個爐灶的柴枝上,燒起熊熊烈火。不久,水沸騰了,再不久,飯香飄來了。陣陣香氣飄進爐灶之後,莫名地變成一種無奈,這是來自柴火的絕望。他不敢想象,不敢相信,自己很有可能在這狹窄的窯洞裡度過餘生,永遠都成不了那站立在城墻之巔,保家衛國的烽火……
啪嗒啪嗒……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村長一家美好的晚飯時光。一個村民闖入村長家,喘著氣,斷斷續續地向村長報告有一名村裡的孩子失蹤了。村長立馬扔下雙箸,衝到灶邊,拿起一根較粗的木頭,放到爐灶裡面。片刻,木頭變成火把。其他得到消息的村民也紛紛趕到村長家,他們都跟隨著村長,把木頭變成火把,然後舉著火把四處尋找那名消失了的孩子。
此時,天色已經變得很暗,周圍都伸手不見五指,黑漆漆的一片,村民借助火把的光才能看清前路。他們把村子都找了個底朝天還是找不到那孩子,於是,他們冒著危險上山繼續找。時間不停地流逝,失蹤孩子的姓名越來越堪憂,村民心裡越來越急躁。
終於,在一個時辰過去後,村民找到了那名孩子,他就躲在草叢後,可是他為什麼渾身顫抖著呢?再走近幾步看,原來他對面有一隻豺狼,雙眼冒著攝人的紅光,虎視眈眈地圍著小孩打轉。村民在看見豺狼後嚇得驚魂失魄,雙腳也使不上勁。這時,村長毫不猶豫地衝上前,用火把把可惡的豺狼嚇走,火把上的火光救了小孩一命,更是救了村民們的性命。
隆,隆,隆……一聲聲驚雷震得耳欲聾,伴隨著雷聲的是急速墜落大地的滴滴細雨,細雨瞬間又變成滂沱大雨。雨水無情地打在火把上,火把上的火光被一片片潮濕慢慢地侵蝕,火勢越來越弱,它用盡自己最後的力量,有一下沒一下地燃燒著,掙扎著,為的就是那個成為一把偉大的烽火的夢……
就在生命將要燃盡的那一刻,它突然想通了:不論是火苗,燭火,柴火還是烽火,自己的力量都比想象中強大,一切都只是形式不同,用處各不同而已,而作用是沒有大小之分的。一生中的種種經歷,一幕幕地在眼前掠過,它覺得無悔,更是不枉此生。
刷……一簇新的火光又被擦起了……
季軍:楊彪(新書院聯隊)
〈烽火台及其他〉
二零一二年九月,我迎來中大生涯的第一個學期,也迎來了人生中的第一個罷課潮——反國教,但我卻並沒有參與其中,百萬大道上黑衣一片的時候我走了那個學期,也是大學生涯的第一堂課——念欣老師的文字與影像,在和聲書院的宿舍裡睡了一整個下午的午覺,然後至今偶爾還會想,如果我沒有打著罷課的幌子在宿舍睡午覺,那麼當時的我是會坐在昏暗一片的講堂裡上課,還是真的會去成為黑衣的一分子,亦或其他。
二零一四年九月的夜晚,我從家中趕到百萬大道時,烽火台和百萬大道上再一次坐滿了或憤怒或憂心或滿臉淚水的面孔。烽火台上的學生會長宣佈即時舉手表決無限期罷課的時候,我舉手,面無表情。那晚之後我便開始夜不歸家的日子。我總是在吃完晚飯後跟父母說要留在學校開會,事實上他們都知道我在做些什麼。父親並不喜歡這些,晚飯看新聞時總會說幾句氣話罵新聞畫面裡的那些學生,我自顧自地低頭吃飯,父親罵多幾句之後母親就會開始用「他們的事和你有什麼關係」來阻止他繼續說下去,而我知道他們心底都知道自己家中的孩子也已經成為了母親口中的「他們」。晚飯後我離家前照例交代一句回學校開會,每次父親想開口時總會被母親的眼神堵了回去,然而關門前母親卻又總會輕輕說一句「小心點」。我也總是會想,每晚看著電視裡的新聞畫面時,他們又是以怎樣的心情去默默接受我的夜不歸家。後來周保松教授說,那也許是中大歷史上僅有的一次夠法定票數的全民大會。兩年過後,一切依然一副一事無成的模樣。
烽火台也舉辦過晚會,二零一三年,中大五十週年。百萬大道兩旁的樹被射燈照得一片彩光燦爛的景象,大學圖書館的牆身被用作直播烽火台上表演的天然螢幕。念欣老師讀小思老師書寫圖書館外小白腰雨燕的〈我需要天空〉,有音樂,還有即席的沙畫搭配。康和詩社的上莊朗讀黃國彬的〈在下臨吐露港的山上〉,一男一女,一英一中,還有新亞國樂會的細水潺潺和悠悠鳥鳴。而我竟可以因著康的表演之便,在百萬大道已擠得水泄不通的時候悠閒地坐在最前排觀看一整晚的晚會,實在是恬不知恥地將中國人的「關係」之便運用地得心應手。晚會結束和康及耀離開途中遇到中山老師,老師說這是值得作詩留念的一晚,那學期我們剛上完中文系必修的詩選不久,三子便答應各作詩一首予老師,更豪言要寫千行,最後耀和康先後各交了一首七律,而我則食言至今。
然而我最喜歡的卻是在烽火台上看百萬大道的夜空。康還未畢業離開中大前,我和他經常或坐或躺在烽火台上看著百萬大道的夜空,天南地北粗口橫飛地說個不停,或無所事事。我們總說其實應該買酒上來飲,但我不善於飲酒至幾乎滴酒不可沾的地步,縱使買了酒,最後大概也只是康一個人獨飲,想想也實在無趣,於是在他離開中大接近半年的今天,這件事依舊未有任何有機會成事的跡象。
康畢業離開中大後我就只試過一次和兩個詩社下下莊的女孩在烽火台上聊天。我從一開始就鼓動她們躺在烽火台上,起初兩人都顯得相當抗拒,但當我躺下後,其中一個便慢慢放下戒備躺下,不久之後竟躺地比我還要豪放,全程在烽火台上碌來碌去,離開時直到走到善衡書院附近時才想起剛買不久的髮圈遺漏在了烽火台上。另一個女孩則自始至終保持端坐的姿態以不恥為伍的眼神看著我們。
那天晚上我們談起了烽火台的詛咒,我說我穿過兩次,然後便至今仍舊留在這裡無法離開,之後她們便開始恥笑我至今不合格了三次的大學必修課科。而後來我發現,這種恥笑竟成為她們當著我的面向別人介紹我時必不可少的一部分,最後還會再加上一句:「這次你不會又不合格吧?」
據說破解詛咒的方法時從養了一池肥美錦鯉的中國文化研究所對出通往文化廣場的那條長梯滾下去。只是我還是依然喜歡用雙腳踏踏實實地走下去或走上去,但也希望下次被人介紹時不會聽到「他有一科大學必修科已經不合格四次了。」這句話。當然這些都已經是後話了,畢竟像我一樣穿過烽火台,然而依舊準時畢業的其實大有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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